Archive for June, 2010

油燈,在記憶裏搖曳

Tuesday, June 15th, 2010

夜裡讀書累了,索性關掉燈,站在窗前觀月,靜靜聆聽夜的腳步和氣息。對面樓裡有一窗淡淡的,充滿暖意的亮光,那微黃的光線透過夜色反射在我的窗櫺上,無比溫馨的窺視著我的內心。這深夜裡的一點亮光,給我因夜的厚重帶來的寂寞心境增添了幾許溫暖,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記憶裡的那盞油燈,想起了遠去的童年,想起了油燈下讀書寫字的艱難歲月。
  
童年的記憶是單調的,不外乎讀書和玩耍。那時侯對於一個生在深山里的孩子來說,油燈是最親密的伙伴了。到了夜晚,四周靜悄悄的,家家屋裡都亮著油燈,那油燈的小亮光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因為怕浪費油,每家都把燈芯挑得小小的,只要能有一點很小的亮光就可以了。那時候的我,也不像現在的孩子一樣,整天生活在五彩繽紛的世界裡,我們的樂趣很簡單,就是和幾個小伙伴一起踢毽子,跳大繩,丟手絹,玩沙包等。而這種遊戲往往只能在天黑後趁著月色或者藉那家屋裡小油燈的一點亮光在窗外玩耍。那時侯母親為了補貼家用,養了兩頭豬,於是我每天的任務就是放學後給豬割草,家庭作業也多在晚上做。記得每次割草回來,我把草筐子往屋裡一放,咕咚咕咚喝兩口涼水,啃上兩口冷饅頭,然後把筐里的草倒出來,用刀隨便剁幾下,拌點麩子和水,盛進桶裡,倒進豬槽,然後趁著母親在地里幹活還沒回來,撒腿就往外跑,我和鄰家姐姐約好了一起玩沙包,她家有院子,我們可以在院子裡用粉筆劃好一個大的長方形,再在裡面劃上三個正方形和三角形,然後把沙包先丟進第一個圖形裡,單腿踢進第二個圖形裡,依次類推,直到沙包進入最後一個圖形裡,然後過去用雙腳夾住,順勢跳起來,讓沙包在空中轉個圈,然後落在手中。每次一玩這樣的遊戲,我就覺得那沙包像是只靈動的小鳥,在我的視線裡歡呼雀躍,讓我激動不已。
  
正玩得高興,忽聽母親大聲喊著:“瘋丫頭,還玩,回家吃飯了。”我這才發現天早就黑了,鄰家大媽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地裡回來作飯了,姐姐家的油燈也亮了,我們是藉著月光和他家屋裡的一點光亮在外面玩。母親這一喊,我才覺得肚子真的很餓,慌忙小跑著回家,還未進屋,先聞到了淡淡的煤油煙味,還有屋裡的飯香味。油燈的光線很暗,一進屋,人的影子就在牆壁上晃來晃去,藉著油燈的光亮,掀開鍋蓋,拿個碗,從鍋裡盛點模糊面,也不管什麼吃相,三下兩下就扒拉進肚子。吃完飯,就該寫家庭作業了。這時候,母親會把油燈稍微挑亮一些,放在炕台邊,把小案板搬到炕上,我把作業本放上去,坐在炕上藉著油燈的光亮做作業,母親也坐在炕頭納鞋底。煤油的煙較大,不大一會兒,滿屋的煙霧就會被昏暗的燈光映襯得如同嵐氣蒸騰,由於離燈進,每晚做完作業,我的鼻子都被煙熏得黑黑的,眼淚也被熏得直流,有時候不經意用手一抹,就成了大花臉。可那時候,儘管每天晚上聞著油煙那刺鼻的味道,可仍然快樂而知足著,雖然煙熏火燎的,可總比摸黑好一些。
  
這樣的日子簡單而樸素,一盞小小的油燈,就是我們晚上獲得亮光的來源。日子久了,炕頭的牆壁也被煤油的煙薰得黝黑黝黑的。終於有一天,我們村有了電燈。那是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先是村西邊的幾家安裝了電燈,接著母親也給我家安裝了,從此結束了我們用油燈照亮的歷史。但那時候電很不穩定,經常莫名其妙地停電,所以油燈當然也不能退休,每當停電的時候,油燈還得繼續為我們工作。上中學後,母親給我用墨水瓶做了兩個小油燈,一個讓我帶到學校用,一個留在家裡備用,因為學校的電也不穩定,而且是10點準時就要熄燈。如果作業沒做完,就得靠蠟燭或者油燈照亮了。我把油燈帶到學校後,班裡的同學都紛紛仿效,很快的就有幾十個小油燈站在教室的窗台上,等著機會上崗工作。果然,有一次上晚自習的時候,學校停電了,班里便迅速亮起了幾十處星星之火。大家把前後課桌並起來,每四五個人坐在一起,共用一到兩盞小油燈學習。現在想起來在那種環境下學習的情景,仍然覺得很是清晰,彷彿這是昨天發生的事。
  
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照亮著我的童年,也照亮著母親的希望。現在住在城裡,再也不用靠煤油燈照亮了,再也不用吸煤油的煙味了,可是我卻常常想起那盞油燈,想起在油燈下學習的情景,想起我們藉油燈的亮光在屋外玩耍的場面。想著想著就忍不住想掉淚,那是思念的淚,那是幸福的淚。因為只有我明白,儘管現在條件好了,在屋裡你想開幾個燈就開幾個燈,想用幾百瓦的燈炮就用幾百瓦的燈泡,紅燈綠燈霓紅燈,什麼燈都有,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可是怎麼看這些燈在自己心裡都不會有什麼印象,而那一盞油燈,卻常常冷不防便出現在眼前,它煙霧繚繞的樣子在我的腦海裡總是揮之不去。
  
對面樓裡那窗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夜已經很深很深了,而我卻仍然沒有睡意,腦際裡不時跳出過去的影子,跳出一個個生動的畫面,一個頭戴紅色頭巾的小姑娘在那個叫劉溝的小山村里,手提一盞油燈向我款款走來。

與雞對峙

Wednesday, June 2nd, 2010

假若像貓悄沒聲息地出沒,我倒並不覺得厭煩,可惜它們是雞,且是不知安分的雞。儘管它們的扑騰不至於天翻地覆,但鄰居家裡的雞還是讓我的心中失去了平衡,變得異常煩躁起來。

當我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默默看書時,鄰居家的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 “咕咕咕”,“咯咯咯”,根據聲音推測,當有三四隻。這些雞彷彿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一個個爭先恐後,不甘示弱。剛開始,我不以為意,然而它們從沒有安靜的時刻,一直在不失時機地表現著自己,竟不讓我有一刻的安寧。

我的心裡不由地紛亂如麻,甚至想要抱怨鄰居:哪裡弄來的幾隻鬼雞,偏偏這麼吵!這幾個傢伙聚在一起,如同幾個壞小子,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仔細想來也不能怪鄰居:倘若是買了吃,一隻足夠了,一定是別人送的。於是我又憎惡起送雞的人:送兩隻也就夠了,幹嘛要送三四隻呢?鄰居家裡倒是熱鬧了,而我這裡一塊肉沒有吃著,倒被雞攪得六神無主不得安身。

這些雞隔著高高的院牆不斷地向我示威,它們應當是聰明的,明知我不奈它何,故意高聲喧嘩來激怒我,似要與我作對。我的無名業火騰騰而起,卻是無處宣洩。沒有看到它們是紅公雞,是蘆花雞,還是雜毛雞。不過,我猜它們是雜毛雞的可能性較大。如果是漂亮的雞一定很矜持,很優雅,很有風度,不會像這幾隻這樣沒有品位地齜牙咧嘴扯著嗓子亂叫。

美麗的雞應當站在高處,迎著東昇的旭日,將脖頸舒展成曼妙的弧度,“喔~喔~喔~~”一連串起伏跌宕婉轉悠揚的喉音打破了晨曦裡的岑寂,然後霞光披在雞的身上,雞在高處站立成一座動人的雕像。哪裡能像隔壁這幾隻不講韻律,沒有節奏,烏鴉般一片聒噪,好像是幾個瘋婆子胡攪蠻纏地鬧騰著。

“醜雞多出怪!”我在心裡忿忿不平地念叨著,“一定不是什麼好雞!”這是我得出的初步結論。這時,我倒盼著這些雞能夠打起來,最好是毛血橫飛。而這些傢伙似乎也有分寸,只是吵吵,並不打鬥,的確讓我生氣。

鄰居和我關係一向不錯,彼此是同事,見了面總是笑嘻嘻的,一次爭吵都沒有過,相安許多年。這幾隻雞卻讓我對於鄰居忽然有了很大的意見:雞不懂道理,難道人也不懂道理嗎?任它們這樣鬧,就不知雞也擾民?該把它們收拾一下,比如把它們的腿拴起來,膀子捆起來,嘴紮起來。若為幾隻雞和鄰居鬧成了紅臉,又頗有不值。你也讓別人送些高貴的或是高雅的,比如鮮花,圖畫之類;若是動物,就應該要些老實本分的,比如叭兒狗,金絲雀之類,講究些情調韻致。

恍惚間,我的鼻息裡隱約著有了雞屎的味道,臟兮兮的,你就拉吧,使勁地拉吧,我就不相信耗不過你。想到後面的這個“你”,我有些疑惑了。我不能確定這個你是雞,還是我的鄰居。我是在與雞對峙,還是在與鄰居對峙,甚至我疑心這個你有更多的是自己的成分。在內心,我是在做著困獸般的掙扎。我會和雞計較麼?它不吃我的,不喝我的,比起建築時電鑽尖利的聲音,應該是柔和多了,況且它又不是在我的家裡鬧騰;我會和鄰居計較麼?雞吵他勝於吵我,臟他勝於臟我,他縱然把自己的家變成雞圈,整天摟著雞睡覺又與我何干?

我在說不清的情緒中度著難熬的時光。不知為什麼,今天喝的蜂蜜調的茶水里卻有一種怪怪的味兒,不似以往那麼甜。午睡被我取消了,斜靠在床上,我將電視的聲音放得很大,不敢午睡。那幾個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陰陽怪氣地叫上幾嗓子,我又如何能夠平靜安然地入睡呢?然而晚上我卻不能不睡,當我被它們從睡夢中吵醒時,一看時間才三點多,想繼續睡,卻又沒了睡意。我的心中竟生出了邪惡的慾念,想要丟些毒藥過去,看它們還吵不吵,鬧不鬧,叫不叫。

這些雞可能是剛到了異地,不夠適應新的家園吧,所以不分白天黑夜一直不斷這樣“咯咯咯咯”地鬧騰著。鄰居看來也不是養雞的人,伺候不好這些新主子,除了罵幾句“死雞”,便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我想他應該比我更煩它們吧,畢竟他離雞更近。

第二天上午,我沒有聽到院牆那邊雞的“咯咯”聲。倘若它們被殺,一定會有慘厲的叫聲,我沒有聽到。我猜測它們應該是回家了吧,它們可能也像小孩子一樣,離開家以後常會哭哭啼啼地鬧著,真的回去了也就安定了。它們走了,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心裡漸漸舒緩下來。只是不知它們回去以後是否生活的好,應該不會像昨天那樣繼續鬧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