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雞對峙

假若像貓悄沒聲息地出沒,我倒並不覺得厭煩,可惜它們是雞,且是不知安分的雞。儘管它們的扑騰不至於天翻地覆,但鄰居家裡的雞還是讓我的心中失去了平衡,變得異常煩躁起來。

當我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默默看書時,鄰居家的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 “咕咕咕”,“咯咯咯”,根據聲音推測,當有三四隻。這些雞彷彿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一個個爭先恐後,不甘示弱。剛開始,我不以為意,然而它們從沒有安靜的時刻,一直在不失時機地表現著自己,竟不讓我有一刻的安寧。

我的心裡不由地紛亂如麻,甚至想要抱怨鄰居:哪裡弄來的幾隻鬼雞,偏偏這麼吵!這幾個傢伙聚在一起,如同幾個壞小子,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仔細想來也不能怪鄰居:倘若是買了吃,一隻足夠了,一定是別人送的。於是我又憎惡起送雞的人:送兩隻也就夠了,幹嘛要送三四隻呢?鄰居家裡倒是熱鬧了,而我這裡一塊肉沒有吃著,倒被雞攪得六神無主不得安身。

這些雞隔著高高的院牆不斷地向我示威,它們應當是聰明的,明知我不奈它何,故意高聲喧嘩來激怒我,似要與我作對。我的無名業火騰騰而起,卻是無處宣洩。沒有看到它們是紅公雞,是蘆花雞,還是雜毛雞。不過,我猜它們是雜毛雞的可能性較大。如果是漂亮的雞一定很矜持,很優雅,很有風度,不會像這幾隻這樣沒有品位地齜牙咧嘴扯著嗓子亂叫。

美麗的雞應當站在高處,迎著東昇的旭日,將脖頸舒展成曼妙的弧度,“喔~喔~喔~~”一連串起伏跌宕婉轉悠揚的喉音打破了晨曦裡的岑寂,然後霞光披在雞的身上,雞在高處站立成一座動人的雕像。哪裡能像隔壁這幾隻不講韻律,沒有節奏,烏鴉般一片聒噪,好像是幾個瘋婆子胡攪蠻纏地鬧騰著。

“醜雞多出怪!”我在心裡忿忿不平地念叨著,“一定不是什麼好雞!”這是我得出的初步結論。這時,我倒盼著這些雞能夠打起來,最好是毛血橫飛。而這些傢伙似乎也有分寸,只是吵吵,並不打鬥,的確讓我生氣。

鄰居和我關係一向不錯,彼此是同事,見了面總是笑嘻嘻的,一次爭吵都沒有過,相安許多年。這幾隻雞卻讓我對於鄰居忽然有了很大的意見:雞不懂道理,難道人也不懂道理嗎?任它們這樣鬧,就不知雞也擾民?該把它們收拾一下,比如把它們的腿拴起來,膀子捆起來,嘴紮起來。若為幾隻雞和鄰居鬧成了紅臉,又頗有不值。你也讓別人送些高貴的或是高雅的,比如鮮花,圖畫之類;若是動物,就應該要些老實本分的,比如叭兒狗,金絲雀之類,講究些情調韻致。

恍惚間,我的鼻息裡隱約著有了雞屎的味道,臟兮兮的,你就拉吧,使勁地拉吧,我就不相信耗不過你。想到後面的這個“你”,我有些疑惑了。我不能確定這個你是雞,還是我的鄰居。我是在與雞對峙,還是在與鄰居對峙,甚至我疑心這個你有更多的是自己的成分。在內心,我是在做著困獸般的掙扎。我會和雞計較麼?它不吃我的,不喝我的,比起建築時電鑽尖利的聲音,應該是柔和多了,況且它又不是在我的家裡鬧騰;我會和鄰居計較麼?雞吵他勝於吵我,臟他勝於臟我,他縱然把自己的家變成雞圈,整天摟著雞睡覺又與我何干?

我在說不清的情緒中度著難熬的時光。不知為什麼,今天喝的蜂蜜調的茶水里卻有一種怪怪的味兒,不似以往那麼甜。午睡被我取消了,斜靠在床上,我將電視的聲音放得很大,不敢午睡。那幾個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陰陽怪氣地叫上幾嗓子,我又如何能夠平靜安然地入睡呢?然而晚上我卻不能不睡,當我被它們從睡夢中吵醒時,一看時間才三點多,想繼續睡,卻又沒了睡意。我的心中竟生出了邪惡的慾念,想要丟些毒藥過去,看它們還吵不吵,鬧不鬧,叫不叫。

這些雞可能是剛到了異地,不夠適應新的家園吧,所以不分白天黑夜一直不斷這樣“咯咯咯咯”地鬧騰著。鄰居看來也不是養雞的人,伺候不好這些新主子,除了罵幾句“死雞”,便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我想他應該比我更煩它們吧,畢竟他離雞更近。

第二天上午,我沒有聽到院牆那邊雞的“咯咯”聲。倘若它們被殺,一定會有慘厲的叫聲,我沒有聽到。我猜測它們應該是回家了吧,它們可能也像小孩子一樣,離開家以後常會哭哭啼啼地鬧著,真的回去了也就安定了。它們走了,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心裡漸漸舒緩下來。只是不知它們回去以後是否生活的好,應該不會像昨天那樣繼續鬧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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